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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赵海菱:王羲之的风骨与性情
      2019年03月22日 15:23 来源:光明日报 作者:赵海菱 字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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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“天下第一行书?#34180;独?#20141;序》,本身亦是字字珠玑、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,虽不曾入选梁昭明太子萧统的《文选》,但这决不影响它在后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。王羲之?#23435;?#26412;是为玄言诗集作序,却拒绝“平典?#39057;?#24503;论?#20445;?#32780;是以饱蘸深情的笔墨,抒写良辰嘉会之?#39318;?#24049;内心的悲喜交集之感,直言“一死生?#34180;?#40784;彭殇”的虚诞与矫情,?#27492;?#29983;命的意义与真谛,字里行间蕴蓄着“生生”美学的深厚?#33258;獺?/p>

        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。”又曰:“生生之谓易。”阴阳相生,生生不息,此之谓易。独阳不成,独阴不长,二者在抗衡与交融中,互相汲取自身赖以成长的滋养。?#20848;?#19968;切事物,莫不由其内部刚柔、翕辟、动静、开?#31995;?#23545;立双方的交?#23567;?#25615;击和消长而得以形成、发展和变化。这种“生生不息”的思路和视?#20999;?#25104;了中国古代哲学独具特色的本体论及宇宙观,进而影响并渗透到文艺创作的审?#35272;?#24565;之中。

        永和九年(353年)上巳节,以王羲之为首的东晋名流41人齐聚会稽(今绍兴)之兰亭,曲水流觞,即兴赋诗。?#31508;?#30340;名门望族如王家、谢家、庾家、郗家、袁家、羊家、桓家的代表?#23435;?#32439;纷乘兴而来,盛况空前……这些人中,多半?#38469;?#35848;玄高手,素喜身托山水而心寄玄远,“?#20848;?#20197;来,清虚在俗。王武子辈诗,贵道家之言。?#38388;?#27743;表,玄风尚备。真长、仲祖、桓、?#23383;?#20844;犹相袭。 世称孙、许,弥善恬淡之词。”临了,众人的诗篇结为一集,王羲之为之作序,是为?#29420;?#20141;序》。出人意表且难能可贵的是,此序没有迎合东晋士人的时尚潮流以阐发玄思妙理,而是借作序之酒杯,浇胸中之垒块,感喟人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之过隙,忽然而?#36873;?#20840;文乐与悲互渗、明与暗交叠。一阴一阳,相得益彰;阴阳相和,气场全开:仰观宇宙之大是阳,俯察品类之盛是阴;欣于所遇、快然自足是阳,所之既倦、情随事迁是阴?#26707;?#26379;满座、把酒赋诗是阳,年寿有尽、转眼?#24405;?#26159;阴;今诵古?#23435;?#26159;阳,后吟今人诗是阴……起伏跌宕、一唱三叹,词采既富,更兼风骨。?#29420;?#20141;序》之基调,时有低回伤感,但自?#23567;?#22825;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的阳刚之气贯注其中。

        文如其人,王羲之一向清名远扬,然清而不虚,他更以“风骨”见称于时:“及长,辩赡,以骨鲠称。?#20445;ā?#26187;书·王羲之传》) “羲之风骨清举。?#20445;ā?#19990;说新语》刘峻注引《晋安帝纪》)“时人道阮思旷:‘骨气不及右军,简秀不如真长,韶润不如仲祖,思致不如渊源,而兼有诸人之美。’?#20445;ā?#19990;说新语·品藻》)朝中强硬派?#23435;?#24254;亮“临薨,上疏称羲之清贵有鉴裁。?#20445;ā?#26187;书·王羲之传》)王羲之父亲王旷,富?#34892;?#25165;大略,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的姨表兄,亦是当日建议司马睿移镇江东从而成就帝业的画策之人。一代名相王导乃王羲之堂伯。受家风影响,王羲之为政勤勉,事必躬亲,方正无?#20581;?/p>

        身为修禊盛事的发起人与组织者的王羲之,面对良辰美景,把酒临风、喜气洋洋,同时?#20013;?#20107;浩茫、千?#21069;?#34385;,两股情感激流在胸中交汇、碰撞,才有了千古一序的诞生。?#29420;?#20141;序》书法,以“雄秀”与“自然”之风神辉耀千秋,相传?#23435;?#20035;王羲之在饮酒微醺的状态下挥笔写就,事后他曾多次重新抄录,无奈再也写不出原来字体笔画的神韵了,只得作罢。

        金圣?#23613;?#22825;下才子必读书》卷九?#20848;邸独?#20141;序》曰:“?#23435;?#19968;意反复生死之事甚疾,?#26234;?#22909;景可念,更不许顺口说有妙理妙语,真古今第一情种也。”

        自古以来,在我们华夏民族“生生”文化传统里,无论做人,还是为文,莫不崇?#23567;?#30495;”与“诚?#34180;?#22914;果说,《易传?#26041;?#20165;描述了天地“生生”之德,那么《中庸》则将“生生”之德抽象为“诚?#20445;骸?#35802;者,天之道也。”诚之本意是言行一致、真实无欺,此性恰与天道运行的秩序性相契合:“?#25163;?#35802;无息,不息则?#33579;?#20037;则徵,徵则悠远,悠?#23545;?#21338;厚,博厚则高明。?#34180;?#35802;者自成也,而道自道也。诚者物之终始,不诚无物。是故君子诚之为贵。?#34180;独?#20141;序》之殊胜之处便在于一任真情实感喷薄而出,不回避、不含糊,不故弄玄虚或故作超凡脱俗, “字字从肝肺出?#20445;?#20197;一片至诚示人。金圣叹为其至诚之心所打动,遂慨叹王羲之为“古今第一情种?#34180;?/p>

        除了“风骨?#20445;?#29579;羲之给人印象最深的恐怕是其真性情了。当初,与王导同为托孤大臣的郗鉴,家有小女初长成,欲与王家联姻,“郗太傅在京口,遣门生与王丞相书,求女婿。丞相语郗信:‘君往东厢,任意选之。’门生归,白郗曰:‘王家诸郎亦皆可嘉,闻来觅婿,咸自矜持,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,如不闻。’郗公云:‘正此?#33579; ?#35775;之,乃是逸少,因嫁女与焉。?#20445;ā?#19990;说新语·雅量》)郗鉴阅人如川,慧眼独具,舍弃?#22235;?#32676;芝?#21152;?#26641;般衣冠楚楚、彬彬有礼的佳公子们,毫不犹豫地选定了这位坦腹东床的“不装”少年王羲之,事实证明,他的见识果然不凡。郗鉴的女儿郗璿雅擅书法,?#23567;?#22899;中笔仙”之称。婚后,王羲之与之情爱甚笃,始终如一。晚年,王羲之不无自夸地说:“吾有七儿一女,皆同生。”八个儿女皆为一母所出,在?#27465;?#32440;醉金迷、妻妾成群的时代,王羲之不愧是江左士族圈中的一股清流。王羲之对声色犬马没?#34892;巳ぃ?#38500;了书法之外,他爱鹅成?#34180;?#24352;岱《?#36825;置我洹?#35828;:“?#23435;?#30294;不可交,?#20113;?#26080;深情也。”王羲之的确?#27465;觥?#19968;往而有深情之人?#20445;?#22312;其流传下来的尺牍里,可以看到不少他为妻子病痛悬心的文字记录:“妇安和。妇?#23551;?#30142;,忧之焦心。余亦诸患。?#34180;跋透?#22823;都转?#30591;?#28982;?#35270;?#26102;?#30343;?#19981;已,是老年衰疾?#33579;?#20134;非可仓卒。?#34180;?#32769;妇顷疾笃救命,恒忧虑。”不仅是对家人,王羲之对朋友也总是以诚相待,语浅情深。据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载,?#38553;?#20043;后,名士们“每至美日,辄相邀新亭,藉卉饮宴?#34180;5笔?#35874;安、支道林、许询、殷浩、谢?#23567;?#23385;绰、殷仲堪、王濛、刘惔、司马昱等,皆是清谈高手。谢安高卧东山,屡召不就,唯以清谈为务,王羲之赏识其才干,劝勉谢安为国效力:“夏禹勤王,手足胼胝;文王旰食,日不瑕给。今四郊多垒,宜思自效,而虚谈废务,浮文妨要,?#22336;?#24403;今所宜。”后来,谢安之弟谢万任西中?#23665;?#25345;节监?#23613;?#35947;、?#20581;?#24182;四州诸军事,兼任豫州刺史,并肩负北伐大任,王羲之对他?#26223;?#28014;华的做派素有了解,遂谆?#26707;?#35819;他务必处事谨慎、生活?#31491;印?#19982;士卒同甘?#37096;啵骸?#20197;君迈往不屑之韵,而俯同群辟诚难为意也。然所谓通识,正自当随事行藏,?#23435;?#36828;耳。愿君每与士卒之下者同?#22763;啵?#21017;尽善矣!食不二味,居不重席,此复何有?而古人以为美谈,济否所由,实在积小以致高大,君其存之。”?#28304;?#24179;民百姓,亦充满爱心温情。山脚下偶见老妪卖扇?#37327;啵?#20415;在每把扇子上书写五字,令老妪告诉众人是王右军所书,扇子很快被抢购一空。

        宋代书法家?#24635;?#26366;云:“永和九年暮春月,内史山阴幽兴发。?#21512;?#21535;咏无足称,叙引抽毫纵奇札。?#34180;独?#20141;序》的确是一篇“奇札?#20445;?#22855;?#25512;?#22312;,作者将自己的“生气”毫无保留地倾注其中,1600多年过去了,字字句句仍然是鲜活生动的。

        (作者:赵海菱,系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)

      作者简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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