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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刨花香里裁方圆(泥土芬芳·手艺人系列①)
      2019年02月20日 11:00 来源:人民日报 作者:周天勇 字号

      内容摘要:

      关键词:

      作者简介:

        手艺人,一个遥远?#26234;?#36817;的称呼。

        说它遥远,因为它常常浮现在我们的回忆里。手艺,手工,工?#24120;?#22312;机器轰鸣、商业发达的今天,这些?#35270;?#38544;喻着一种传?#24120;?#19968;种坚定而沉稳的生产方式。

        说它切近,因为它是“中国制造”的乡土回声。“手艺人”在全新的语境中被唤醒,他们代代相传的匠心与专注,让我们重新体味先人古?#31995;?#26234;慧和心手相传的温暖辉光。

        即日起,大地副刊推出“泥土芬芳·手艺人系列?#20445;?#20197;最接地气的?#36866;攏?#25506;求手艺人平凡人生中的美德与智慧,感受他们的劳动之美、创造之美、智慧之美。

        ——编 者

        在老家,“手艺人”是一个颇为体面的名头。

        当个手艺人,?#38498;?#19981;愁,还能赚一份稳定的工钱养家糊口;手艺人所到之处,人们礼敬有加,地位很高;手艺人很吃香,很多姑娘愿意嫁给他们。

        木匠、漆匠、篾匠、雕花匠、剃?#26041;场?#29926;匠……手艺人虽分工上各?#26143;?#21035;,相互之间却很难进行孰优孰劣的简单比较。哪个手艺最赚钱?哪个手艺一定比别的好?这很难说。对手艺人来说,手里有一样手艺,比?#35009;?#37117;强,手艺就意味着饭碗。

        好的手艺人,技艺娴熟,?#27492;?#24178;?#20204;?#25551;淡写,实则需要扎实功底。看手艺人干活儿,是件十分有意思的事。

        我所接触的匠人里,数木匠最多。

        我的哥哥,就曾是一位木匠。

        手艺须有师傅传?#20889;?#25945;。找一个可靠的师傅,然后跟着师傅学三年五载,学成之日,就是“出师?#34180;?#27492;后自立门户走乡串村接活儿。曾经的学徒就成了师傅,代代传承,这木匠手艺?#26377;?#21040;今天。

        哥哥跟师?#24213;?#21518;,母亲最难割舍。那段时间,母亲夜夜抹眼泪,睡不着觉,不停埋怨父亲太狠心。让一个身板单薄的少年出外闯荡,身边无亲无故,?#35009;炊家?#20182;自?#21917;?#25215;担,实在放心不下。终于在三个月后哥哥回来歇息的时候,母?#33258;?#20063;不让哥哥出门。就这样,我家少了一个木匠。

        当学徒十?#20013;量啵?#27714;学的经历也是练就耐心与细心的过程,最终目的是为了把手艺学到手。

        或许?#20999;?#19994;惯例,或许是师傅故意磨练徒弟,大多?#31181;?#27963;儿一般?#21152;?#24466;弟干。做家具往往是从最原始的原木开始。这样一根还带着树壳的木头,须先经过粗加工。粗加工?#38469;?#21147;气活儿,得用斧头削去树壳,再按照弹好的墨线抄平,把圆木头抄成大致的方形。然后上刨,斧头抄出的面不平整,得用刨推平。经过这样的加工,原木加工成了半成品,此后师傅按照心中的设想裁料,木料派?#35009;从?#22330;,锯成板还是剖成?#25285;?#20182;心里有一个计划。看来徒弟在干?#21482;?#20799;的时候师?#30340;宰用?#38386;着。

        木?#20808;?#20309;合理利用是有讲究的,手艺人不光要赚钱,还要赚名气。好木匠要处处替雇主着想,尽量做到物尽其用,最后达到皆大欢喜的效果。他们最希望雇主满意地向人推荐,说他的手艺是最好的。这是最好的广告,多半又有人要找上门来。

        严师教徒,徒弟要勤快,还得有规矩。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。师徒的规矩体现在细枝末节上。每到饭点,师傅放?#24405;一錚?#19978;桌吃饭。徒弟不行,得守规矩,他得没听见一样继续干一会儿活儿。主人说,小师傅吃饭吧吃饭吧。那也不行,得师傅发话才?#23567;?#24072;傅说吃饭吧,徒弟才放?#24405;一?#19978;桌吃饭。徒弟上桌迟,下桌还得早。不能师傅都?#38498;?#20102;,当徒弟的还慢悠悠细嚼慢咽,那就?#36824;?#30697;了。中午,师傅可以眯上眼休息一会儿,徒弟可不能休息,吃完饭他就得接着干,不能停顿。一家的木匠活儿一般一干就得好几天,木匠师徒夜宿主人家,徒弟得替师傅打好洗脚水。木匠干活儿,颇能看出师徒间?#32454;?#30340;规矩。从这个角度看,一件漂亮的家具做成,不但是人、钱、物、?#38469;?#30340;结晶,我想,规矩也在其中起了作用。规矩是无形的,但一定是必不可少的。

        有的规矩,做师傅的也守着。吃饭的时候,那碗豆腐,木匠几乎是不碰的。不知道这条规矩有?#35009;此档潰?#26159;否表?#23613;?#30041;下清白”之意呢?

        木匠随身带来很多工具,?#20999;?#24037;具各有用?#23613;?#25152;有的工具,在第一天进门时一担子挑过来。

        斧头磨得雪亮,锋?#24515;?#29031;出人影。木匠的斧头,角是角,线是线,棱角?#32622;鰨?#26126;明?#27465;?#29289;件,却给人特别有精神的感觉。看他们用斧头砍削,“嚓嚓嚓?#26412;?#24320;出一个面,手下毫无阻滞。

        木料凡是做成光面,?#23478;?#29992;?#33050;佟?#21032;的种类多,木匠一般要带好几种刨。粗平?#20040;?#21032;,细平用细刨,削小圆棍还得用鸟刨。粗刨阻力很大,我试了一下,根本推不动。细刨就有意思,不但阻力小,声音也好听,刨一下,发出“噼——”的摩擦声。我最?#19981;?#38271;刨,一刨过去,一根长长的刨花就像?#30475;?#19968;样从刨眼上飘出来。我和妹妹天天?#33258;?#24037;场上捡这种长刨花,我们用刨花做手镯、项链。刨花散发出木头的香气,很好闻。

        锯子也非常重要。要把木料剖开,或者截?#24076;家?#38752;锯?#21360;?#38191;子有多种,粗齿的,细齿的,各有用?#23613;?#31895;齿的锯子大一点,细齿的小一点。一般来说,锯粗坯用大锯,精细加工、误差要小的工序用小锯。锯子到?#22235;?#21280;手里,变得很神奇,他们?#38498;?#20301;置,轻轻一拉锯子就舒畅地推拉起来。我拿锯子试一试,怎么也不行,既拉不到底,也推不出去,一下就卡死。最好玩的?#27465;?#19997;锯。家具构件不全是横平竖直的,有的要锯成圆?#20301;?#19981;规则曲线,普通的锯子显然不?#23567;?#32874;明的木匠祖师爷发明了钢丝锯。钢丝锯由一个木弓和一根钢丝组成,钢丝上凿出许多缺口,缺口的突起就成了锯齿。木匠在木板上打个孔,将钢?#30475;?#36807;小?#33258;?#22266;定在锯弓上,然后只要顺着线路锯过去就?#23567;?#26377;了钢丝锯,镂空的花纹都能锯出来。

        木匠的?#38469;?#27963;儿全靠一支铅笔、一个墨斗。他们做家具,不用?#35009;?#22270;纸。只要主人大致讲一讲,想做一件?#35009;?#19996;西,他们心中就有数了。木匠的图纸在脑子里。他们?#20204;?#31508;在木料上画来画去。木工铅?#36866;?#25153;的,笔芯又是方的,不像我?#20999;?#23383;用的圆形铅笔。哪根料上该开孔,哪根料上该开榫头,照着铅笔线或锯或凿,都“啪啪?#23613;?#20570;出来。要画长线条,一般用墨斗弹线。木匠把一根根、一块块的构件加工好,?#24616;?#30340;人还是一头雾水,看不出这堆东西如何组装,能组成一个?#35009;?#19996;西来。但是,木匠心中有数。

        成功的关头,谁都?#19981;丁?#25105;特别?#19981;?#30475;木匠把加工好的构件组装起来。木匠就是钉个钉子,也不一样。一个钉子让我钉,我往往抡起榔头对准钉帽大力砸下去。这样干有问题吗?有时没问题,但经常有问题,大多时候钉子要砸偏。木匠怎么干呢?他们先轻轻地?#36965;?#21970;嗒嗒嗒?#20445;?#19981;急不慢,一直将钉帽砸进木头后才不断加重。他们有个习惯,明明整根钉子已经砸进木头,却还要多砸几下,而且一下比一下响亮。木匠这类习惯不少,比如一边拉锯一边仰头看天,一边推刨一边与人聊天。在他们手下,工具几乎是手的延伸,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眼睛的地步,这些工作习惯充分显示了他们的自信。再早一些的木?#24120;?#32452;装家具可?#22278;?#29992;一枚铁钉,他们用竹钉或者榫头,就能把家具?#21019;?#36215;来。而后来的木?#24120;?#29992;射钉枪。木匠行里,工具、材料都在不断变革,但手工技艺也随之被不断丢弃。用射钉枪做的家具,与榫头拼接的家具,用途没区别,味道是?#26143;?#21035;的。

        木匠干活儿,当然不只是做家具,他们也搭屋架、填楼板。在悬空的屋梁上,木匠健步如飞如履平地。我胆小如鼠,看他们在上面来去自如,心里不禁无比沮丧。将来如果让我去干木?#24120;?#24590;么办?

        看别人家做家具已经十分享受,自家开工就更心花怒放。除了可以天天在木?#25104;?#36793;晃悠,还能托他们的福蹭到好菜好饭。人们?#28304;?#36825;样的手艺人,是十分敬重的。这种敬重从精神到物质都充分体现。在水碓头,能被尊称为“老师”的只有两种人:一种是学校的老师,另一种就是手艺人。?#25925;成希?#28147;朴的主人家总是拿出自家最好的饭菜?#20889;?#26408;匠们。家里做家具的日子,一日三餐白米饭,顿顿有肉,午后还得烧一碗点心浇头面,这绝对是最高级别的待客标准。所以,木匠一来,我兴奋得难以自抑,因为可以暂时告别清汤寡水的苦日?#21360;?/font>

        活儿干完,是木匠最高兴的时刻,因为他们可以拿到工钱了。

        他们终于还是离去了,与来时一样,挑着一担工具,消失在村外。木匠留下一堆?#33268;?#30528;木香的?#30528;?#23478;具,下一步,就等漆?#25104;?#38376;了。

      作者简介

      姓名:周天勇 工作单位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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